【花炮故里·栗来很美】案山关
驱车从萍乡城区向北，沿319国道行驶20公里，便到了一个叫关下的地方。穿过500米长的隧道，眼前豁然开朗——这里原先也叫关下，20世纪60年代，福田公社的关下划归鸡冠山垦殖场后，为避免同场重名，遂改关下为关上。外地人常搞混这两个地名：隧道口南高北低，从南边来的人以为过了隧道就是关下，从北边来的人又觉得出了隧道才算到关上。其实，关下与关上是以隧道上方的山岭为界。这座山叫案山岭，两峰高高相对，中间平坦如书案，天然便是险要之地，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里便是杨岐三关之一的案山关。另外两关早已不似当年模样：寒婆关只剩下石板小路，被荒草湮没；同庆关（袁州快荣）降坡改道，变成了宽阔的公路。唯有案山关，还保留着旧时风貌——青石拱门依稀可辨，残墙古碑静静伫立。
清明时节，我沿着千年石径独自登岭。山顶有座亭子，名高寒亭。老亭坐西北朝东南，宽6米、长7米、高5米，亭基为青石，墙体为白砖，前后拱门相通。如今修缮后成了一座关楼，古朴气韵犹存。登楼临风，闭目静听，仿佛能听见千百年来南来北往的脚步声，在此重叠回响。
早在3000年前的周代，驿制便有规定：“十里设庐，供饮食；三十里设宿，可过夜；五十里设市，有馆舍。”案山岭上的高寒亭，正是这古老驿亭制度留存至今的活遗迹。明清两代多次修缮，有碑文可证，只是始建何年，早已湮没在岁月深处。
千百年来，经由此关而过的，有经商赶路的挑夫、赴京赶考的学子、戍守边疆的将士、躲避战乱的流民。走到亭中，歇一歇脚，解一解乏，夏天躲躲烈日，冬天避避风雪，天黑了还能暂住一宿。亭子虽小，能遮风雨；简陋是简陋，却有几分温情。
萍乡东枕吴头，西压楚尾，水接潇湘，自古便是吴楚之间的交通要道。案山关与芦溪的圣冈关、湘东的插岭关齐名，历来文人墨客题咏不断。我最喜欢清代进士胡增瑞的《过案山关诗》。他生长在杨岐山下，既熟悉关隘之险，又对家乡满怀深情。诗中一句“依稀度远惟香水，指点云峰是楚山”，生动描摹了当年过关的景象：往南望是吴地，往北看是楚疆，远山近水之间，一条古道贯通南北。诗中所说的“香水”，即香水渡，在上栗境内栗江下游，是古代通往湖南的要津；“楚山”位于上栗县桐木镇，相传楚昭王曾在此练兵，山顶的楚王台、山腰的楚王庙至今犹存。诗中短短14字，便将案山关的重要位置说得清清楚楚。清乾隆十年，朝廷设兵巡守；清同治九年，地方官员加固关隘——足见这里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春秋战国时期，吴越相争、吴楚交兵，金戈铁马早已化作尘烟。站在这关隘之上，仍可遥想当年的鼓角争鸣。秦并六国后，书同文、车同轨，从前用来阻挡敌人的险隘，渐渐成为行人往来的通道；山间的驿亭，也变成了旅人歇脚的驿站。
然而，统一并未换来长治久安。此后2000多年的王朝更替中，案山关的石墙一次次映照烽火，又一次次归于沉寂。从秦修长城到汉行推恩，历朝历代都费尽心思构筑万世基业，却始终跳不出兴衰的循环。直到武昌起义的枪声划破长夜，人们才猛然醒悟：真正推动时代前行的，从来不是城墙有多高、权术有多深，而是当无数普通人的心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洪流时，那些看似坚固的旧秩序，终会像关墙上的风化层，一层层剥落在历史的长风中。
近代以来，这里更刻下了可歌可泣的红色记忆。1930年，彭德怀率红五军奇袭上栗靖卫队后，经此关向萍乡县城进军。1944年，日军从浏阳进犯，我抗日军队在案山关、庙岭、赤山一带浴血阻击，与敌肉搏，数百名官兵壮烈殉国。革命战争年代，应盛堂、张功典等18位烈士血洒关麓，其中关上村的应益都、肖米成、肖何成等6位英雄长眠于此。他们的名字虽然没有刻在石墙上，却用生命写下了永远镌刻在后人心间的诗篇。
和平来之不易。放眼天下，仍有战火未熄。站在安宁的关前，不免想起远方那些在战火中戛然而止的童年——本该装满书声的教室成了废墟，本该奔跑的操场布满弹坑，本该被父母紧握的小手永远被压在冰冷的瓦砾之下……
我再次望向高寒亭。它从古至今，只为遮风避雨、安顿行旅，是和平最朴素的象征。1000多年来，它接纳过无数疲惫的路人，不问从哪里来，也不问往哪里去。镶嵌在关墙中的那块明代石碑，字迹已模糊不清。我走近仔细辨认，还能认出：“遇来绥者，人人称便。”原来，这座古亭历朝历代都由乡民齐心护持，捐资出力，不图名利，只为方便过往之人。这就是民间最朴素、最坚定的和平力量。
如今，案山关已成为红色文化教育基地。修缮后的关楼与左右两座“对峙如门、中平如案”的山峰融为一体。常有村民、游客登山至此，或停下脚步歇息，或站在高处远眺风景。
一岭分吴楚，一亭纳古今，一关扼南北。案山关静立杨岐山中，见证过诸侯争霸、英雄血战、百姓流离，也见证着太平岁月里，来来往往的行人在亭中闲谈休憩或暂避风雨。
杨岐山水养育一方人，更沉淀下厚重的文脉与红色精神。案山关不仅是一道地理上的关隘，更是历史的见证、精神的高地。
愿天下关隘，从此只为行旅而开，不为兵戈而守；愿每一座饱经烽火的险塞，都如案山关这般，褪去戎装，静立山巅，迎四方来客；愿长亭外、古道边，人来人往，笑语年年。
编辑：李锡念
来源：张雪萍、萍乡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