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牛灯传三代，萍乡200年的老技艺

在古老的农耕文明里，牛是人类耕种的得力伙伴，更是勤劳忠诚的精神符号。而在芦溪上埠牛带茶表演中，耕耘田地的黄牛化作余存优扎制的牛灯——憨态可掬的造型，满含意趣的色彩，每一次登场都能成为全场焦点，点亮乡间的热闹与欢喜。

壹一盏牛灯 百年匠心

初闻芦溪上埠牛带茶，难免疑惑其与“牛”“茶”的关联。翻开这门技艺200余年的历史长卷才知，它是一门流传久远的民间传统艺术，俗称“三脚班”或“牛带茶灯”，而牛灯便是这门艺术的灵魂，更是陪伴芦溪百姓茶余饭后的“老伙计”。

这门技艺始于清朝，以诙谐幽默的演出风格、色彩艳丽的服饰道具，成为农家闲时最受欢迎的娱乐形式。一场叫好又叫座的牛带茶表演，离不开核心道具牛灯的加持，今年83岁的芦溪上埠牛带茶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余存优就与扎制牛灯的手艺相伴了一辈子。

牛灯的制作，藏着数不尽的匠心。第一步便是劈竹篾，需用刀具精准提取竹子的青篾部分，厚度控制在两毫米左右，过厚易脆裂，过薄难塑形，这个精细活没有数十年的功底绝难驾驭。随后用铁丝将竹篾编织成牛的骨架，早年骨架表面糊纸，却因不耐雨淋、不易保存，被余存优改良为布面材质。布面与竹架贴合紧实后，便进入上色环节，他常以田间四季为灵感，春日取菜花黄配秧苗绿，秋日摘稻穗金搭泥土棕，再根据演出需求或创作巧思，剪上吉祥纹样、花卉图案贴于灯身，让每一盏牛灯都独具韵味。看似简单的流程，每一步都暗藏讲究，一盏让余存优满意的牛灯，往往要耗费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完整成形、登台亮相。

舞台上的牛灯形态各异：有通体玫红、点缀明黄迎春花的娇俏小牛，也有深棕底色、描金线条勾勒的稳重大牛，牛角上簪着金色大花，栩栩如生。这一盏盏牛灯，不仅是表演道具，更承载着乡亲们对来年财运亨通、五谷丰登的美好期许。

余存优1943年生于芦溪县上埠镇茶园村，谈及与牛灯的缘分，这位八旬老人总会腼腆地笑，眼中的光芒仿佛穿越70余年，映出那个蹲在父亲身边学扎灯的孩童。

余存优的父亲曾开拳馆、授武艺，是位身形魁梧的硬汉子，却有着温柔的匠人情怀。逢年过节前，他总会用竹篾和彩纸扎制各类纸灯，哄家中孩子开心，有许多人共舞的龙灯，也有孩童可擎在手中的鱼灯、牛灯。那些灯身仅孩童小臂长短的鱼灯、牛灯，以草鱼、黄牛为原型，底部插一根木棍，便是孩子们最珍贵的节日玩具。邻里虽也有扎灯的人家，但余父的作品总能凭借灵动的造型、精湛的做工脱颖而出，村里组织牛带茶表演时，余家的牛灯总是引得众人称赞。

扎灯于父亲而言只是业余爱好，他本想让余存优传承武术，强身健体。可余存优却对扎灯手艺情有独钟，8岁起便总蹲在父亲身旁，看着一根根笔直的竹篾在父亲手中弯转成形，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像变魔术般剪出牛的五官、糊出灯的轮廓，满心都是向往。

稍长些，父亲便手把手将技艺传授给他。学艺之路满是枯燥与磕碰，竹篾划伤手指是常事，重复的编织动作也令人乏味，但在余存优心中，牛灯承载着父亲的疼爱与童年的欢愉。即便后来为生计奔波，做过泥瓦匠、电工，白天辗转劳作，夜晚他仍会挤出时间打磨手艺，挣来的钱除了养家，其余都用来购置竹篾、彩布、颜料。生活的苦乐交替，从未消磨他对牛灯的热爱，反而让这门手艺成为平淡日子里的一抹亮色，让他在一劈一编、一笔一画中，体会手工创作的乐趣与美好。

从未系统学过美术的余存优，凭着对生活的观察与想象，将田野风光、民间故事都融进牛灯的设计里。他用一双“魔术手”，让竹篾与彩布有了温度，让平凡的素材承载起烟火人间的期许。

芦溪上埠牛带茶虽有近200年传承史，却在上世纪中后期因时代变迁停滞多年。演员们回归农耕，却从未忘却这份热爱，余存优也始终坚守，一边制作牛灯，一边琢磨改良技艺，守住这门手艺的火种。

2004年，随着国家对非遗的重视，芦溪上埠牛带茶在乡间重焕生机。在上埠镇政府的扶持下，这门民间艺术走上了更大的舞台，余存优扎制的牛灯也再次走进大众视野。2015年，凭借60余年的坚守与精湛的技艺，余存优被评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这份荣誉是对他一生坚守的最好认可。

如今年岁渐长、体力大不如前，余存优已不常制作牛灯，但仍会惦记着购置材料——孙辈回家时，他会扎上小巧的鱼灯当作惊喜；各地组织牛带茶表演，他也会欣然为演出定制专属牛灯。

牛灯技艺，从父亲传给余存优，如今又传到了儿子手中。在家庭氛围的熏陶下，孙女也对牛带茶技艺展现出浓厚兴趣，在爷爷和爸爸的手把手教学中，开启了非遗传承的旅程。

胡琴悠扬，锣鼓震天，牛带茶表演的开场依旧热闹非凡。腿脚略有不便的余存优，总会挤进人群，静静等候牛灯登场。当色彩绚丽的牛灯亮相，迎来观众阵阵夸赞时，他便觉得一辈子的坚守与辛苦都有了归宿。

喧闹声中，余存优或许会恍惚——看见父亲在烛火下琢磨灯型的模样，看见儿时的自己擎着小牛灯，在春节的夜色里奔跑欢笑。这一盏盏牛灯，照亮了三代人的亲情与牵挂，更延续着百年农耕文化的血脉，承载着人们对光明的渴望、对未来的期许，在时光流转中，永远闪耀着温暖的光芒。

（编辑：李锡念）